有关「缘起」的一些澄清

发表时间:2016-12-31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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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倍贤

 
列述「缘起」
 
经典中最常见的「缘起」列述为:「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一切忧悲苦恼」。
 
不同的经典,对这「十二支缘起」(牵涉十二种现象的缘起链)内容的表述,有的有些微差异,有的有可观的差异。以下我们用几个有较大适用性的角度阐述。
 
一个用现代文的理解方式如下:
 
--「无明」(未被正确佛法启发、不知晓断苦关键;没有醒觉到心在轮转、或茫然不知如何止息这种痛苦的轮转)牵动、影响、感染着「行」(心的「发动」、「使力」、「活动」);
--「行」牵动、影响、感染着「识」(依附着「行」的心;参与于、能觉知活动状态的心);
--「识」牵动、影响、感染着「名色」(「色」:生理的现象;「名」:针对生理现象,在加工、诠释、对应的心理现象);
--「名色」牵动、影响、感染着「六入」(心探勘现象的六个触角、现象涉入心的六个门户: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觉知内心境界的「意」觉);
--「六入」牵动、影响、感染着「触」(心接触现象、现象接触心);
--「触」牵动、影响、感染着「受」(经验中「悦意/舒服」、「不悦意/不舒服」、「没有明显地舒服不舒服」的滋味);
--「受」牵动、影响、感染着「爱」(对「悦意/舒服」喜贪、留恋;因「不悦意/不舒服」而恐惧、被挤压);
--「爱」牵动、影响、感染着「取」(以「喜贪」、「恐惧」等对境界迎拒);
--「取」牵动、影响、感染着「有」(对境界迎拒而被驱迫;想要进出境界的意向);
--「有」牵动、影响、感染着「生」(因被驱迫,而情不自禁地「投生」、「钻入」于某种情境、形体、轮回模式);
--「生」牵动、影响、感染着「老病死」(凡「出生」的,就有「老化、生病、死亡」);
--「老病死」牵动、影响、感染着「忧悲苦等大苦聚」(「老化、生病、死亡」直接威胁到心所「喜贪」的境界,直接威胁到「暂时构建起来」的自我,所以会伴随着像是「忧、悲」等等的苦和压迫)。
 
换一个不同的角度解说「十二支缘起」:
 
--「行」(身口意的活动)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无明」(没有「明」;欠缺「能拆毁苦迫生产链」的智慧)…
--「识」(感官和意识的觉察功能)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行」(身口意的活动)…
--「名色」(意识的盘据地;五蕴、身心)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识」(感官和意识的觉察功能)…
--「六入」(眼耳鼻舌身意之感官功能)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名色」(五蕴、身心;意识的盘据地)…
--「触」(心与境界接触)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六入」(眼耳鼻舌身意之感官功能)…
--「受」(舒适、不舒适、中性这三种感受特质)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触」(心与境界接触)…
--「爱」(饥渴、欲求、存有贪恋的幻想)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受」(舒适、不舒适、中性这三种感受特质)…
--「取」(心对境界的捉取;巴利文upadana也有「须要吃、须要仰赖燃料」的意涵)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爱」(饥渴、欲求、存有贪恋的幻想)…
--「有」(心「倾注于」、「再形成」某种状态)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取」(心对境界的捉取;心「食用某种食物、仰赖某种燃料」)…
--「生」(心「出生于」、「扛起」某种状态;心以某种「角色」、「位格」出现)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有」(「倾心于」、「再形成」某种状态)…
--「老病死、一切忧悲苦恼」(心所投注、所出生于的状态,无可避免地会有衰败、病变、毁坏,心因而经验担忧、悲愁、苦迫等等的动荡不安)的发生方式,会取决、受制、肇因于「生」(心「出生于」、「全然投入于」某种状态;心以某种「角色」、「位格」出现)。
 
被曲解了的「缘起」意趣,例一
 
关于「缘起」方面的疑惑,这里作一部分的澄清。
 
第一点,原始佛法所讲的「缘起」,并不是拿来解释宇宙中「现象与现象间的终极关联」。
 
「大乘」的经典对于「缘起」的解说方式和结论,与佛法全然不同。好比说,《华严经》(约佛灭后五百年开始编集,经过几个世纪增添内容,伪托为佛说的「经典」)提到一个特殊的讲法:因陀罗(Indra),即传说中的帝释天神,有一种宝物「因陀罗网」。「因陀罗网」看起来像渔网,网线上面镶嵌着明澈映物的宝珠。广大的网在虚空中摊延,明珠跟明珠之间的光辉互相辉映,所以,可以从单一的明珠看到所有的明珠都被含摄、映现其中;所有的明珠也被任何单一明珠所含摄、映现。
 
《华严经》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大乘哲学中的「缘起」——万法相融、相互为缘的境况。简单地说,《华严经》所说的「缘起」,是「所有一切的因缘现象,都含摄其它因缘现象」,「相互依存、相互融摄的现象,纵向、横向地重迭交织」。它的结论是,一切事物是藉由其它事物的反射、交织而得;一切现象都是在法界多重因缘的支撑下,才得以呈现。
 
是的,环境中事物互相牵涉、环环相扣的关系,这是无须辩驳的,在常识上是说得通的。然而,将这样的认知推演到「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的哲思,再将这样的哲思当作是解脱开悟的内容,那就是曲解佛法了。佛陀所形容的「缘起」,不是诗人情怀中令人感叹惊艳的「华严庄严世界」,更加不是甚么「佛与宇宙一体」的「无尽藏法界」。历史佛陀所形容的「缘起」,是阐述「以轮转状况延续自我」有无穷尽的「过患、危险、压迫、不确定」,而不是拿来像古印度外道那样,「想象宇宙本体、浪漫化宇宙本体」。
 
佛陀所观见的「缘起」,是血淋淋的真实,毫无「浪漫」可言的,也没有「美学」可介入的空间:有情生命对于攫取快乐、建构自我的欲望是无穷尽的、如同无底洞的,而欲望的消耗品是有限的、飘逝的;生命,以追竞欲望作为其根本驱迫力,是没有真实的平安、幸福的;供给这种追竞欲望的活动场所,即「轮回」,是互相倾轧,无有保障的;尽管有所谓的「文明」在管控、正常化、调节上述的冲突矛盾,然而上述的这种冲突矛盾,是结构性上的缺憾;「缘起」结构中的「过患、危险、压迫、不确定」的本质,不是任何的「文明」(包括了以慈善主义、宗教理想主义的「文明」)所能撼动;而就连所谓的「文明」,终究都是危脆的、不能平等照顾到每个成员的、带着腐败的因子的、不能防治所有种型态的灾难的、同时也可能是另一个层次上战争和冲突的来源。
 
《华严经》所说的「重重华严世界」,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庄严法界」——「毘卢遮那」的「法[界佛]身」。这与印度外道的「宇宙与梵同体、现象界与梵界互为交涉;现象为幻化,现象与现象间无碍相融;心、梵、众生三无差别」,就是同一个意趣和观点,同一种宗教体验,同一个历史源头。
 
相对于此,原始佛法所谈的多重世界,讲的是:「自我感和生命形体的集起和维护」,无可避免地建基于「每个层次上的竞争、吞食」;物种之间、国家之间、族群之间、躯体之内、自心之中…——层层食物链中的压迫和轮转(参阅《相应部12.63经》)。佛陀观见的「缘起」、「世界」,促生的是「惊悚、警醒、厌离」,思考的是如何超脱,而不是诗情画意地赞叹、欣赏、甘愿参与于这样的「法界」。
 
对于一只正在被虎狼啃咬吞食的野兔,或是一只刚生产了整窝小狼、而狩猎失败、受伤力竭的母狼,玄学家和神秘经验者所高唱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是个多么惨白无用的哲学、多么残忍的讽刺!而类似「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宗教经验,以原始佛法的角度来看,就是「无色界」等的定境和神秘经验,佛弟子应该知其为暂时生起的认知和感受,而不是把它当作是通达解脱的禅观内容,更加不该把它与出世解脱者的「解脱知见/证悟内容」混淆。
 
《杂阿含293经》说道,「此甚深处,所谓缘起。」;还有比「缘起」更高的趣向、「缘起」所服务的更高目标,「所谓一切取离、爱尽、无欲、寂灭、涅盘。」也就是说,讲说「缘起」是为了导向「爱尽、离欲」的涅盘体验,而不是拿来提供「现象之间的关系的终极说明」。佛陀所说的「缘起」,不是要解说「诸法性空」,而是要解说「四圣谛」「离苦得乐的训练」所牵涉的心理现象
 
真正的佛法,全然不超出这样的范围。佛陀清楚地观知,超过此范围,就是无谓、无解、无益的耗力。若有以「乐于超出四圣谛范围」来作为自己是「更广大、更深奥」的「大乘」、「大方广」,那就不是在承继佛陀的真正教法了。
 
被曲解了的「缘起」意趣,例二
 
第二个澄清:原始佛法所讲的「缘起」,并不是拿来解释宇宙中现象与本体之间的终极关联。
 
以一些大乘经典作说明。《如来藏经》(Tathāgatagarbha Sūtra),《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Śrīmālādevī Sihanāda Sūtra)(又名《胜鬘夫人经》),《大般涅盘经》(Mahāyāna Mahāparinirvāa Sūtra)等等,都是影响汉传佛教深远的宗教典籍。其中提到「如来藏/佛性」(Tathāgatagarbha/Buddhadhātu)是众生本来清净的自体,含藏一切功德,与宇宙法界同体。
 
随着「菩萨道」观念的兴起,「成佛就是要圆满、累积一切功德」的大乘观念,难以协调「一切行无常、无从囤积」的原始佛教教义:佛陀的教导是「一切累积的都会败坏、身心中没有稳定安全的囤积所」,而大乘却开创了「圆满了一切知识、能力、福报的佛身观」。这其中的矛盾处,如何化解?
 
大乘哲学家所新编集、如上面所提及的经典,采用的其中一种策略,即是将「成佛」解释为,「回复本来就含藏无限知识、能力、福报的自性」。这样似乎就能自圆其说地,将原本应该是不稳靠的,变成了是取之不绝、永不毁坏的了。原本佛陀说,「慈悲喜舍」虽是善法,却是无常的、有苦迫性的、受条件制约的;原本佛陀说,「知识、能力、福报」都会衰败,无法完善、永恒,解脱也无关乎「知识、能力、福报的完善和永恒」;到了《胜鬘夫人经》等众多大乘经典,「慈悲喜舍、知识、能力、福报」都是「常乐我净」之「真我本性」(atta-dhātu)的一部份,永恒且用之不竭。
 
想想看,假若这是真的,开悟了这个「含藏无限功德的自性」的人,就会自动地从「不会说英文」瞬间变成「会说英文」,从「不会弹钢琴」瞬间变成「会弹钢琴」,从「不懂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瞬间变懂,从「不会使用苹果计算机」瞬间变会…。因为这些能力、技能,根据这些大乘经,都不是行为熏习而成,而是佛性本有的——这是一个多么违背经验、常识的妄想啊!我们在现实经验中,难道看不到这些能力、技能随着活动熏习而增强、减弱、熟练、退化?而这些后代附佛伪托的经典,「缘起」变成了是:「如来藏佛性」支撑、承续、生长一切功德。
 
更有过者,大乘甚至有把「缘起」解释为某种宇宙本体(如「真心」、「如来藏」)创造、变现出宇宙万物的过程。例如,《楞严经》所说的,「一切世间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乃至尽虚空如来国土净秽有无,皆是我心变化所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
 
相对于此,历史佛陀「心能造苦乐」的「业力说」,是务实地讨论身心活动如何一个程度地影响着苦乐。这是可在经验中认证其功效的,这也是纯粹为了净化行为的应用学说。佛法绝不会去假想某种唯心论,戏论著有某种宇宙本体在变现、全面影响一切现象。原始佛法中的「涅盘」,也不是甚么「本具的」、「能变生万法的」、「含藏一切功德的」本体。
 
举禅宗一般对「缘起」的解说为例。「梵化、玄学化」严重的禅宗,不管是教理论述上,或是解脱经验叙述上,与印度外道和中国玄学的相似度,远远大过与佛陀教法的相似度。在教理叙述上,从《六祖坛经》的「自性能生万法」、「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生六识,出六门,见六尘…皆从自性起」,到《五灯会元》的「主人翁,惺惺着」、宗密的「知之一字、众妙之门」…类似的观念,多是原始佛经中所喝斥的外道见解(好比说,「六师外道」中的「尼干陀若提子Nigantha Nātaputta」教的就是,「灵知」被「业」所覆盖,解脱后即回复「一切智/全知」的功用)。
 
这些以「自性、佛性」角度曲解「缘起」的见解,要不就是类似外道的「神我论」、「蕴外计识神论」,要不就是误会「非取非舍的平常心」为解脱道(「不思善不思恶」的「无所住」、「平舍心」,在原始佛法中,都还只是「世间法」),要不就是把「一切现象都唯心所现」、「一切现象都空幻无实」的「无色想」、「无色定」,当作是修行最高指标。
 
在解脱经验的阐述上,那些透过「拳打棒喝」、「公案谜语」、「瞋笑语默」…骤然而得的「我本元自性清净…在人性中本自具有」、「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原始佛经中的佛陀和圣弟子,没有一个会承认那是正确的「解脱」、「解脱知见」。原始佛教判定解脱的标准,也从不建立在宗派托捧出的「祖师」权威、或者是牵强附会的传说上(禅宗流传的祖谱、法统、开悟的故事,多是唐宋时虚构的)。
 
原始佛经中的「行为论」和「行为治疗术」
 
「部派佛教」与「大乘佛教」对于「缘起」的解释,许多都是如此这般地解说「遍含宇宙法界的实相」、或是某种承载宇宙现象的载体、或是创生出万物的本体。而「原始佛经」对于「缘起」的解说,则是谨守「苦是如何被集起、苦要如何才能彻底瓦解」的佛法根本范畴。这里的差异之一在于,一个是自认为含摄所有宇宙现象的形而上学,一个是应用心理学。
 
「原始佛经」的「缘起」,不是解释现象是如何产生、或宇宙如何从某种本体变现出来,而是具体形容「经验和行为层次上的活动」,会因为「不留意」、「不当留意」、「不良惯性」而促生,然后该如何具体改变活动方式,才能停歇这种在心内「自我制造痛苦」的生产链。
 
《相应部 12.48经》提到,有一群哲学家、形而上学家,来到佛陀的处所。他们每一位都自认自己的形而上哲学,能贯穿宇宙所有现象、本质。这些讲起玄理来讲得天花乱坠、竞相比较「谁的宇宙观是更精密、更深奥」的哲学家,在佛陀眼中,都是在做「无益于熄苦的分心」。佛陀对他们的响应,就是指导他们将注意力从「法界、实相、自性、唯心唯物、有无外界实境」等本体哲学,带到身心经验、行为的层次,探讨在实际应用上,如何净化行为,并关闭「制造痛苦的引擎」(āsava)。佛陀是以这样的原因而对他们宣说「十二缘起」~「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大苦聚」。
 
有介绍「佛陀指导缘起之场合」的经典,像《相应部 12.15经》和《相应部 12.48经》,都是阐述类似的佛法立场。基本上,这些经典要表达的就是,佛陀讲「缘起」主要是在解说:「心理活动是如何制造出苦迫的」;深刻体会「心理活动是如何制造出苦迫的」,才能具体针对那些活动,消灭「苦」的引擎、燃料。
 
以戒烟来作说明。可靠有效的戒除烟瘾的「行为治疗术」,考虑到的是像以下的问题:
 
1. 烟瘾的发动促因:是甚么样的场合,最容易促发想吸烟的冲动?处于许多人都在吸烟的麻将馆里,寻觅感官乐趣的大众都在藉吸烟放松、提神的情境下,特别会心痒难搔。所以,要在戒烟时期管控自己,不要轻易进出这种场合(佛法的术语叫作「身远离」)。心痒难搔时,身心上可能发生的一连串触感:呼吸变短促、肩颈肌肉紧绷、精神不济、焦躁感…;对这些带有压迫性的感受,习惯性地以手捉烟、嘴吸进烟气、心沉浸于尼古丁快意…的方式来缓解压迫性的感受。对于这些「外在情境、内在觉受」发动烟瘾的过程越能敏锐觉知,心就越不会被「惯性活动链」驱迫、越不轻易在「不知觉」中强化「惯性活动链」。
 
2. 面对烟瘾的善巧响应:打破「惯性活动链」的方式之一,就是培养新的「响应模式」。「烟瘾的发动促因」发生时——带有压迫性的感受,像呼吸变短促、肩颈肌肉紧绷、精神不济、焦躁感…——以「念住」、「正知」建立新的「响应模式」,像是:以「呼吸的安抚效应」按摩身体;察觉肌肉的紧绷处,深度放松;以「平舍」的心境,宽坦省力地接纳「压迫性的感受」;精勤地摈除焦虑感和忧思,代之以「正念呼吸」的满足感、清新感;清楚观察吸烟的过患、被烟瘾摆布的不自在…。
 
3. 瓦解吸烟的「惯性活动链」:对于上述的过程,熟练、检测、调整、精细化…。例如,观察技巧如何具体地运用,能更大程度弱化「惯性活动链」,能更大程度增强「取代烟瘾的喜乐感、放松感、满足感」。另外,搭配全方位的生活改善,建设「助缘」:健康饮食、运动以增强体魄、自信心、内在能量;开发多种健康的「纾压」、「提神」渠道,取代不健康的「纾压」、「提神」手段;参加志同道合的社交互助网(僧团),与其他共同目标的朋友,相互鼓励、分享资源、互诉心得…。
 
想要改变、拆解「惯性活动链」,需要的是是踏实、具体的「行为治疗术」技巧,而不是宇宙本体哲学。在「戒除烟瘾」的例子里,「无明」就是:不留心、不留意自己吸烟的「惯性活动链」;茫然不知有有效的「行为治疗术」,或是不知道如何进行「行为治疗术」;不知道、或不在乎吸烟的坏处…。
 
后代佛教竞述的「缘起性空」、「即空即有、空有不碍」、「自性能生万法」、「事事无碍、相融互摄」,面对烟瘾,乃至面对众生的「惯性活动链」,就是羸弱无力的哲学。沉迷于烟瘾,不是因为看不到自己的「佛性」、或看不到烟瘾「但有名字、而无实体」。沉迷于烟瘾,是因为:不留心、不留意自己吸烟的「惯性活动链」…看不到组成这个「惯性活动链」的身心微细动作;对于「压迫性感受」,采取、强化「惯性响应模式」,包括对于吸烟的舒畅感的怀念、想象、依赖…。
 
佛陀的「缘起」,谈的就是「行为治疗术」,是针对身心经验中的「活动」所开展的训练(见《相应部12.65》等经的「齐识而还」——不谈、也无法谈身心经验范畴以外的呓想)。所以,举例来说,佛陀不会说「众生」是「佛性变现出来的」,他也不会说「世界」是「毘卢遮那如来的法身」…等等宗教妄想的「超过性语言」(adhivuttipada)。
 
佛陀对「众生」(satta)的定义是:透过「爱染」、「喜贪」,攀附于「五蕴」的「活动状态」,叫做「众生」(《相应部23.2经》)。佛陀对「世界」(loka)的定义是:在对应「眼耳鼻舌身意」等感官经验时、参与「缘起链」的「活动状态」,叫做「世界」(《相应部12.44经》)。这当中的「喜贪」、「五蕴」、「对应眼、耳、鼻、舌、身、意」等等,每一个都是「惯性活动链」的环节,每一个都是在进行「行为治疗术」时所会牵动、关涉的「动作」。佛陀所说的「缘起法」,当中使用的专门词汇,都针对「活动/业」而说,都是经验中和禅观中,能被观察、调整、搁置的状态(opanayika)。
试想,如果佛陀说「缘起」的用意,真的只是要证明「龙树哲学」所说的「一切法空」、或天台宗的「即空、即假、即中」,那他为什么要特别具体讲那几支缘起呢?他为什么要特别着墨「心理行为」的「集、灭」呢?
佛陀所说的「缘起」,只形容身心活动,强调「惯性活动链」中具体的环节,而非泛指所有条件因缘。在原始佛经里面,佛陀从不以「性空」作为「缘起」的结论。佛陀在讲「缘起」的时候,非常具体地讲,是哪一些因素在制造痛苦、延续轮转,而不是拢统地讲:一切法都是和合的、一切法都是性空。佛陀在讲「缘起」的时候,经常以下的词汇:「无明、不当作意、心行、贪、取、再形成」等等。这些词汇,具体地在讲那些关键的心理活动,而不是通遍地讲宇宙实相~宇宙所有物体、所有的现象彼此之间的因缘关系。
佛陀讲「缘起」,都是在讲类似以下的心理活动:当心有饥渴,产生贪爱,因为这个贪爱,心有波动和抓取,因为有抓取,所以形成自我位格,因为该自我位格的变质衰败(老、病、死),痛苦产生。佛陀说「缘起」的用意,在于斩断「惯性活动链」的「行为治疗术」,而不在于宇宙现象本质的探究。所以,他告诉我们,必须具体地移除掉哪一些因素,才能够解决痛苦;必须具体地调整、改变、截断、超越哪些心理活动的模式,才能消灭苦。
「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无因作」
 
佛经中谈到「缘起」,有时会说到「缘起」是「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无因作」(如《相应部12.67经》)。意思是,生命中所经验的内心苦迫,「不是自己莫名其妙跑出来的」、「不是别人、外境加诸于我们的」、「不是前面这两种力量合并起来所产生的」、「不是无迹可寻、没有因素、没有轨则地冒出来的」。提到这种说法的原始佛经,最终的结论都是:「苦迫」是透过「苦迫制造链」的「缘起」而「集起」的;苦迫的瓦解,是要在行为的层次上用功。
 
这其中要表达的是,「痛苦的产生与消灭」是服膺着有迹可循的轨则的,也就是因果业力、行为制约效应的定律。整个佛法训练都建基于对这定律的掌握(参阅《相应部24.7经》)。
 
符合这种「行为制约效应的轨则」所做的努力,才能可靠地改善经验质量、净化内心、弱化和停止坏习惯、开发和强化好习惯、瓦解制约链…。若没有了解、掌握、服膺这种业力法则,所有「离苦得乐」的努力,都不可靠、不可信:或是不得要领地耗力;或是种种迷信;或是「随缘」无作为、宿命消极;或是不懂小小的、聪明地付出,换来长远大利;或是根本不相信有改善行为、提升内在质量的可能性…。
 
以毒瘾、赌瘾为例,掌握了「社交圈」、「观念」、「态度」、「内在对话」、「像安定感和自信心等的内在资源」、「态度」、「对应苦乐感的对应模式」…等层次的「行为模式」,就能改变毒瘾、赌瘾,乃至其它的惯性。而「制造内心困顿、受苦」也是一种「惯性」,一样可以透过「行为治疗术」来治愈。佛陀所教导过的每一种「道品/修行要领」,毫无例外地都关涉到「行为治疗术」,都是具体的「了解行为、调整行为、拆解/超越行为」之技巧。
 
有意思的是,「龙树哲学」及其它大乘哲学,套用了佛陀「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无因作」这些术语,但是却鱼目混珠地赋予全然不同的涵义和导向。举例来讲,龙树在《中论》中说道,「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也就是说,龙树和其信徒,以为在「思想实验」中辩证现象的进程「非自作、非他作、非自他作、非无因作」,就能够反面证明「无生、诸法无自体」。
 
原本佛陀拿来务实讨论「行为治疗」的,到了后代论师手中,一变而成哲学立场的「辩证法」。原本佛陀关心的议题是:明辨苦乐等经验质量的判断力、改善经验质量的具体行为、弱化和停止坏习惯的技巧、开发和强化好习惯的技巧、看透和拆解制约链的过患和苦迫…。到了后代论师,所关心的议题变成是:言诠卷标和实体间的关系、现象与现象间的形而上关联、现象是如何没有自体而仍「如幻」地推进…。「缘起」到了号称是「大乘诸宗之共祖」、「第二位释迦」的龙树手中,「禅修的身口意净化技巧」和「行为治疗术」的内容,变成零!荡然无存!
佛陀讲述「缘起」的意趣
从以下的经文,我们可以了解,佛陀对于「缘起」的基本思维模式:
《相应部12.52与46.51经》与《长部21经》都讲到,主观观念里,留存着「某一些境界是可爱的、美丽的、有美好的滋味在里面的」;当你的心存有这样的印象,执着就产生了。也就是说,如果要消灭执着、消灭痛苦,其中一个环节是,纠正偏执印象之中的美感。佛陀在讲述「缘起」的时候,有非常具体的「行为纠正」,附带着任务和功课。「缘起」不是只为了形容而形容,不是要告知我们宇宙实相是什么,而是有非常具体的功课:要破除支持着「执着」的「惯性活动链」,要知道开发、断除、调整哪些内心活动。
 
《相应部14.12经》有一段经文说:
 
「有因缘生起欲寻,非无因缘;有因缘生起恶意寻,非无因缘;有因缘生起加害寻,非无因缘…」
 
「缘欲界生起欲想;缘欲想生起欲的意向;缘欲的意向生起欲的意欲;缘欲的意欲生起欲的热恼;缘欲的热恼生起欲的遍求。当遍求欲的遍求时,未受教导的一般人以三处错误的行动:以身、语、意…(恶意想、加害想亦复如是。)」
 
以上经文讲的是:心会钻进「欲贪」、跑到「欲界」里面活动,是有「行为上的促发原因」,而非无原因的。是什么因缘?我们的心是怎么钻进「欲贪」的状况(为了感官愉悦的经验,而盘算、饥渴、焦热)?是先产生与「欲贪」相应的印象,徘徊在其中、不警觉、强化喧染该印象。好比说,一直在怀念、想象、耽溺于「啊,这个人的皮肤好漂亮!身材美好!讲话的声音温柔!」
 
因为对「欲贪印象」的「夸大想象」、「偏执取角」、「扩张联想」、「刺激挑动」,所以产生出「欲贪」的「意向」——想要钻进「欲界的取乐方式」。产生「意向」之后,就产生出「热恼」:「那么漂亮的人会喜欢我?我要怎样去找到漂亮的人?如何让他注意我?这种刺激的感觉如何保鲜?没有他,我不可能快乐!」等等。因为「热恼」、「饥渴感」的驱迫,而产生出「遍求」——不断地在内在、外在寻觅着、盘算着、追逐着,因此,沉沦于「欲界」,经历「欲界」所必然伴随的苦迫、代价。
 
另举一例。《相应部12.52经》:如果心对于境界有贪恋、有迷想、有饥渴感,意识就钻进该境界。之后,就像树的种子一样,到了有水分、养分的土壤里,就会确立、增长,会发芽、茁壮。有了意识的支援、互动,「名色」身心也发芽、茁壮。孩童的时候,脑部可能有一些地方还没有健全、开发,所以,没有办法在脑海中编织出好听的音乐、或是引人入胜的哲学思想。随着人生经验的增加,随着神经系统与多元经验越多的互动、开发,脑细胞彼此之间连系沟通愈来愈复杂,逐渐地产生「编织音乐」、「开展哲学思想」的能力;心开始发掘沉浸在音乐情境中的愉悦、沉浸在哲思中的快意。意识因之多了食物、刺激、滋养物、攫取快乐手段,多了一个它可以钻进去、在其中确立、增长的地方。
 
因为意识、名色/身心在那里增长,就使得诸「行」生长——各种不同的意图、内心的活动之冲动感,都依着这样的基础而产生;懂了「编织音乐」、「开展哲学思想」,更进一步想将这些能力熟练、复杂化、于中获得成就感或实践感;心以这些「才能」、「成就感」、「快感狩猎场」中构建「自我位格」,对于未来的「自我状况」而憧憬、不安、欣向、投射(「有」/「后有」/「再形成」):「我,跑到那里去了」;「我以后将变成这样那样」;「我刚刚减完肥,现在苗条、漂亮了,如果去parties,那些异性、甚至同性的眼光,就会跑到我这里来」;「我跟人家讲话的时候,对方就会更加堆满笑容地跟『新的我』讲话」。
 
心附着于这个形态,随着这个形态感受到生、老、死。「我在这里出生了,茁壮了,好棒喔!」,「我是一个苗条的人」,「我是一个很会跳舞的人」,「在party里面,大家都注意我」…。可是,任何的自我状态都要花力气才能勉强保存它;而且,花了力气了还是不能够一直保存它。「苗条」是须要维持的。如果连续两个星期暴饮暴食,宵夜多吃了一点,那苗条的自我,就要经历老、死。因为你认为那个苗条的我就是「我」、「亲爱的」,是可以钻进去取乐的地方,所以随着苗条状况的「老跟死」,就感受到威胁、压力,在「追求、维持、失去」苗条状况的每一个过程,感受到「愁、悲、苦恼」!
 
相反的,要瓦解「苦迫制造链」,则须经历以下过程:「当一个人在会被执取的现象上,不滞留于其中的乐味时,则渴爱不会增长;渴爱不增长,捉取的动作就不产生,捉取的动作消灭,『再形成/后有之欲』也消灭;『再形成/后有之欲』消灭,所以没有出生,没有出生,所以老、死、愁、悲、苦、忧、绝望都不生起,这样是这整个苦迫链的瓦解。」
 
另外,《相应部12.23经》列出了十二缘起后,继续讲:「苦缘信(人生中痛苦的经验常能帮助一个人契入佛法、对「离苦之道」产生欣仰和信心),信缘快乐,快乐缘欢喜,欢喜缘平静,平静缘乐,乐缘定,定缘如实知见,如实知见缘厌离,厌离缘离欲,离欲缘解脱,解脱缘解脱知见」。
 
从这些经文可以看出,佛陀讲「缘起」的逻辑,全然不是以「证明性空」为考虑,而是针对着「惯性活动链」而讲述「行为治疗术」。
 
佛陀是为了说明,快乐和痛苦、解脱和轮转,是有其因果业力法则的(原始佛法的因果业力法则,指的是行为的制约、熏习轨则)。如果不是符合因果、行为制约法则的话,我们就无从拆解「痛苦的机转、引擎」。好比,了解到人会对毒品、赌博上瘾,他的「上瘾」是有因果法则可循、符合行为制约原理的,那么这瘾头、上瘾的状态,就是可以被「反制约」的,是可以被纠正、扭转、瓦解的。
 
「缘起」是「有迹可循、遵循因果法则的心理机转、行为链」,发现了该「心理、行为轨则」,使得「修行、改变行为模式」变得可能。这是佛陀发现的、符合科学原理的定律,即是《相应部12.20经》所说的:「此缘起法…如来出世、或不出世,此事之决定、法定性、法已确立」。
 
「缘起」不同的版本
 
接下来讲跟南传佛教有关的一些误解。
 
南传佛教有些老师提到:一个人如果要达到所谓的「见法」,必须要在一剎那之中,现见「具足十二支的缘起」。有的南传佛教团体,则提出不一样的见解:不须要在一剎那之中,而是要在一小段时间之中,见到「十二支缘起」。也就是说,许多南传佛教的行者,就如同「部派佛教」时一样,争论着「十二支缘起」是一剎那之中见到,或者是要在一段的时间内,有次第性地看到每一支。
 
可是,如果通遍且系统性地阅读原始佛经,就会发现些这些南传的争论,是没意义的。《相应部12.38、12.52、12.64经》、《中部18经》,还有其它许多经文都显示:佛陀不是在所有的场合都讲「十二支的缘起」;要贯彻佛陀的解脱道,并不一定非要透过「十二支的缘起」。
 
佛陀讲「缘起」的方式有多种,「支」数不一。有些经典只讲三个「缘起的支」;有的经典讲五个、七个、八个、十个,有的甚至讲十几、二十个。「缘起」的内容和次序,也不尽相同。
 
经典讲「缘起」这个「惯性活动链」、「苦迫制造链」的开头也不一而足:有的经典是以「四食」作为「缘起」的开头;有的经典以「无明」作为开头——这是最常见的;有的经典以「不当作意」做开头;有的经典是以「贪、渴爱」作为开头;有的经典是以「戏论」作为开头;有的则以「漏」作为开头。而且,有的时候次序不一样。例如,不一定只是前面的「支」影响后面的「支」。例如《中部9经》说,「漏」会影响「无明」,「无明」也会影响「漏」,即「漏缘无明,无明缘漏」。
 
也就是说,佛陀对于「惯性活动链」、「苦迫制造链」的认知,就如同以「行为治疗术」来戒烟,是允许不同种的取角和切入点的。上述的戒烟的一些关键,可以从不同处开始下手,可以在开始疗程时,先着重某个关键:或是自己经常进出的社交场合、瘾头来时的身心征状、面对烟瘾的「响应模式」、焦虑感和忧思、缺乏运动或健康饮食…。不管是从哪里开始叙述「惯性活动链」的发动和延续,「缘起」的重点都是开展「符合行为法则」的「行为治疗术」。
 
佛陀发现,不同的修行者,可以由不同的契入点,去了解痛苦的原因。最终,是为了帮助修行者管控、改变、断除痛苦因素。而且,佛陀看到「缘起支」之间的关联,不是单线性的因果~不是前面的只能影响后面的,后面的不能影响前面;有的时候,「缘起支」之间的关联,是多重的反馈回路(feedback loop)。
 
以戒烟为例:焦虑感可能促发烟瘾,而长期烟瘾所造成的尼古丁中毒,也有可能增强焦虑感;不注重运动和饮食的体质,更容易受尼古丁毒害影响;受尼古丁毒害而能量低落,更加没有体力和斗志来改善运动和饮食;不良的饮食习惯,会影响一个人选择与「有相同饮食习惯的人」用餐、社交;而个人的社交生活、友人的价值观,又会影响自己「继续抽烟」或「决心戒烟」…。吸烟的「惯性活动链」中的每个环节,都有可能与任何一个其它环节回响、助成。「身心活动」与「活动效应」的多重关联、因果互动,是细心的戒烟者所该注意的。
 
原始佛经中表达的「多重反馈回路」,讲的不是「大乘华严世界」的「法法相融、事事无碍」,不是「般若系统」的「诸缘合和无自性」。这里描述的「多重反馈回路」,讲的是「行为模式」的复杂性和细腻处,一个禅修者须讲究「微细心行」的改变、须讲究身心环境上可能的「助缘」与「障碍」。
 
所以经典说,「无明」缘「行」,可是,「行」也会缘「无明」。同样地,「识缘六入,六入缘识」…。若坚持「识」只能在「六入」的前面,听起来好像是说,人一定要先有意识,然后才有眼睛、耳朵、鼻子…(眼、耳、鼻、舌、身、意);理所当然地断定:要先有鸡,接下来才有蛋。可是,一定是这样吗?不见得。佛陀不是唯心论者,不是唯物论者,不是创造论者。
 
佛陀看到的是:经验上,意识与「六入」有互动关系;至于说「六入」为先或为主,或说意识为先或为主,都是本体哲学、于修行无益的瞎想。佛陀是务实地讨论「惯性活动链」、「苦迫制造链」,是为了服务「行为治疗术」,而不是为了解说「先决创造本体次序」的哲学。所以,「缘起」的「无明缘行,行缘识…」的根本理路,不同于外道的「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梵之本真生一心、一心生二元、二元生万象,万象与梵皆如…」。
 
「缘起还灭」
 
另外,佛法中除了「缘起」,还有所谓的「缘起还灭」——「苦迫制造链」的「瓦解过程」:「此生故彼生」,所以也「此灭故彼灭」。「缘起」的其中几个「支」,有彼此「牵动、支持、制约、增添燃料」的关系。所以,若是其中有某个、数个「支」不再延续、被断除,那么整个「苦迫制造链」就会全盘崩解、无以延续。
 
这种「此灭故彼灭」的过程,有多种叙述法。当中,最详尽的叙述法如下:
 
若是「无明」灭,那么「行」就灭;「行」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六入」灭;「六入」灭,则「触」灭;「触」灭,则「受」灭;「受」灭,则「爱」灭;「爱」灭,则「取」灭;「取」灭,则「有」灭;「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灭…乃至「大苦」灭(如,《经集1.2》)。
 
这样「还灭」的过程,有一个部份,极容易造成误解:「还灭」中的「灭」字,不同经典中有不同的意思,甚至同一经典中也有不同的意思。「缘起还灭」的「灭」,起码有三种用法。1. 有时「灭」指的是「积极地扑灭、停止某种活动状态」;2. 有时「灭」指的是被动的「灭」——「促生某种现象的因素已被移除,所以被促生的现象也被动地随之停歇」、「污染某种现象的因素已被移除,所以被污染的现象也被动地产生质变」;3. 有时「灭」指的是「厌离、离欲、灭——不再遐想、喜贪某种活动状态」。
 
先说「灭」字1跟2的意思。
 
「无明灭…则大苦灭」——「无明」的确是修行所要铲除的;铲除「无明」后,接下来的「苦迫制造链」无以为继,自然就瓦解。这是「灭」字的第一个意思——「积极地扑灭、停止某种活动状态」。
 
「无明灭…所以大苦灭」所表述的逻辑是:「苦迫制造链」是「无明」状态下才被启动、才会任其延续。同时,「苦迫制造链」中的每一个成分、「支」,都是受到「无明」的污染、影响,所以才扮演着「延续苦迫制造」的作用。如,受到「无明」所支使、感染的「行/动作」、「识/觉察功能」、「触/接触境界的方式」…都变成了会贡献「苦迫产生」的因素。
 
没有了「无明」,其它每一「支」都不再扮演「会贡献苦迫产生的因素」。没有了「无明」,则「爱灭…苦灭」。这是「灭」字的第二个意思——「促生某种现象的因素已被移除,所以被促生的现象也被动地随之停歇」。同样地,没有了「无明」,则「行灭、识灭…六入灭、触灭、受灭…」——「污染某种现象的因素已被移除,所以被污染的现象也被动地产生质变」。
 
在这里「无明灭」的「灭」字,是积极性的动词,针对「无明」所采取的行动,而不是针对其它「支」的行动。其它「支」的「灭」字,像「六入灭」、「触灭」、「受灭」…是消极被动地自然停歇。积极消灭了「无明」,后面的「支」自己会被牵连而「灭」,不须要修行者去消灭「六入」、「触」、「受」…等等。「无明」是第一张骨牌,只须推倒它,后面的骨牌自然会接着倒下。
 
若不这样理解,而是理解为,消灭了任何的前「支」,「大苦」就会被瓦解,那就会产生像以下的问题:「名色灭,六入就灭;六入灭,触就灭…乃至大苦灭」~为了让「大苦」灭,也可消灭「六入」,或消灭「名色」;消灭「名色」/身心,这似乎是「提倡自杀」、「终结生命是灭苦之道」!? 消灭「六入」,这似乎是提倡「避开所有的境界接触」!?这当然是错误的理解。
 
同一经典中「灭」字有这样不同的意思,还可举另一例说明。
 
有些经典所阐述的「缘起还灭」,不从「无明」起头,「支」的内容顺序也有差异。例如,《相应部12.64经》:「爱/喜贪/渴望」灭,则「识」灭;「识」灭,则「名色」灭;「名色」灭,则「行」灭;「行」灭,则「有/再形成/后有」灭;「有/再形成/后有」灭,则「生」灭;「生」灭,则「老、死、忧悲苦」灭。
 
此经与上面的经文同一逻辑。「爱/喜贪/渴望灭…则大苦灭」——「爱/喜贪/渴望」的确是修行所要铲除的;铲除「爱/喜贪/渴望」后(「灭」字的第一个意思——积极扑灭),接下来的「苦迫制造链」无以为继,自然就瓦解(「灭」字的第二个意思——成因消失,因此被动地停歇)。「爱/喜贪/渴望灭…所以大苦灭」所表述的逻辑是:「苦迫制造链」是「爱/喜贪/渴望」状态下才被启动、才会任其延续;同时,「苦迫制造链」中的每一个成分、「支」,都是受到「爱/喜贪/渴望」的污染、影响,所以才扮演着「延续苦迫制造」的作用。如,受到「爱/喜贪/渴望」所支使、感染的「行/动作」、「识/觉察功能」…都变成了会贡献「苦迫产生」的因素。
 
在这里「爱/喜贪/渴望灭」的「灭」字,是积极性的动词(「灭」字的第一个意思——积极扑灭),针对「爱/喜贪/渴望」所采取的行动,而不是针对其它「支」的行动。其它「支」的「灭」字,像「识灭」、「名色灭」、「行灭」…是消极被动地自然停歇(「灭」字的第二个意思——成因消失,因此被动地停歇)。积极消灭了「爱/喜贪/渴望」,后面的「支」自己会被牵连而「灭」,不须要修行者去消灭「识」、「名色」、「行」…等等。「爱/喜贪/渴望」是第一张骨牌,只须推倒它,后面的骨牌自然会接着倒下。
 
若不这样理解,而是理解为,消灭了任何的前「支」,「大苦」就会被瓦解,那就会产生像以下的问题:「识灭,名色就灭;名色灭,行就灭;行灭…乃至大苦灭」~为了让「大苦」灭,可以消灭「识」,或消灭「行」;消灭「识」,这似乎是提倡「无意识状态是灭苦之道」!? 消灭「行」,这似乎是提倡「停止所有活动」作为修行方式!?这当然是错误的理解。
 
上面的这两种经文,之所以在同经文中「灭」有不同的意涵,当中一个重要的点是:「缘起」和「缘起还灭」中,虽然「支」与「支」之间彼此牵动、制约,但是这种「牵动、制约的关系」,是不平等、不对等、不等量的。所以,「无明」和「爱」这两「支」,对于「苦迫」的贡献与影响,是关键性、绝对性、充分条件性的;而不同于「无明」和「爱」这两「支」,「六入」、「受」等「支」,对于「苦迫」的贡献与影响,只是牵连性、附带性的。
 
消灭了「只有牵连附带性的因素」,「苦迫制造链」只是受到「流量」、「供给质量」上的波动、影响。而消灭了「绝对关键性的因素」,「苦迫制造链」则是在「系统」、「结构」上彻底被关闭、拆除。所以,光是灭了「六入」和「触」(例如麻痹、昏迷、躲避境界、自杀)等等「只有附带性的因素」,而没有灭了「无明」和「渴爱」这些「绝对关键性的因素」,「苦迫制造链」只是暂时地被搅扰,关键的问题没有长期地解决,「苦迫制造链」持续会制造出新的「苦迫经验」。
 
这就是为什么,「无明灭」和「爱灭」,是修行上必须采取的积极性动作;而「六入」、「受」等其它「支」的「灭」则不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经典中「缘起」的叙述,虽然有以众多不同的「支」作为开头的例子,但是「缘起还灭」的叙述,只以「无明灭」或「爱灭」等「关键性的支」作为开头。
 
续谈「缘起还灭」
 
刚刚提到的,是「灭」字第一和第二种的用法。接下来说明的是,「灭」字第三种用法:「厌离、离欲、灭——不再遐想、喜贪某种活动状态」。
 
《相应部12.67经》讲:一个多闻圣弟子观察「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的「缘起」和「缘起还灭」,所以内心产生「厌离」;因为「厌离」,所以他「离欲」;因为「离欲」,所以他经验「灭」;因为「灭」,所以解脱。《相应部12.61经》也提到观察「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而生起「厌离」、「离欲」、「解脱」。
 
《相应部12.20经》提到,是「缘起」这种「环环相扣制造链」里的活动、生存方式,就是受条件制约的、无常的、建构的、会灭尽败坏的、不应贪爱的。
 
「缘起的苦迫制造链」,是一个依托于不同环节、仰赖于不同环节的状态;「缘起的苦迫制造链」,是一个无常的环节驱动着另一个无常的环节。观察到所谓的「生命」、「轮回」、「自我状态」的「延续与喂食的方式」是如此,心生「厌离」。「厌离心」就是一种警觉、不乐意与之搅和:这是不安稳的、不可爱的,不是我歇脚、落脚的地方;我不该在情感上对它们投资、投注、跟它们联结。因为这样的「厌离」,所以产生「离欲」,意即不再感到兴趣、贪恋;因为「离欲」,所以产生「灭」,意即该种纠缠状况、苦迫轮转的「止息消灭」~心对于该状态,全然不参与、不交涉的「灭」。
 
《相应部12.67》等经中所提的「灭」,就是对于「缘起」状态「厌离」、「离欲」,而导致的「灭」~心不参与、不纠缠于「苦迫制造链」;心不钻进「苦迫制造链」,「苦迫制造链」的活动也不会侵入内心;「苦迫制造链」的变动、不安、苦恼,不再能在内心推展延续——是在这个程度上讲「灭」,而不是指解脱者「丧失了常人的生理机能」的那种「识灭」、「六入灭」、「受灭」等等。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结论。这些经文里讲的「灭」指的是什么呢?就是「三依一向」(依远离、依离欲、依灭、向于舍弃)里面的「灭」——同一个词汇、同一个意思,表达同一种修行方法。也就是说,佛陀在这些经中讲「缘起」,是为了破除对生命状态的遐想,进而产生出「厌」、「灭」等情绪(「灭」字的第三个意思)。
 
在此类的经文中,「六入的灭」、「名色的灭」…等等的「灭」,不是提倡「毁坏名色/身心、六入等机能」或「消灭触、受等机能」;指的是对「六入」、「名色」等等每一个「苦迫制造链」的环节「厌离、离欲、灭」。
 
再换一个角度说,在此处「十二支缘起」的「灭」,指的是对于「十二支缘起」这种轮回延续方式「停止遐想、喜贪、情感上的参与」。
 
再换一个角度说,明白了「灭」的第二个意思(缘起链环环相扣,一支的会带来别支的),可以帮助实践「灭」的第三个意思(对「缘起链」、「生命延续链」产生「厌离、离欲、」)。
 
由此可见,「缘起还灭」的「灭」字用法是不一样的。
 
针对性和普遍性的「厌离、离欲、灭」
 
这里所讲的「厌离、离欲、灭」,有的时候是拿来针对「缘起」里面的某一「支」,有时则是针对每一个「支」。所以,专门针对缘起里的「贪爱」产生出「厌离、离欲、灭」,那是有可能证得出世间法的。同样地,广泛地对「缘起」的每一「支」,也就是对「无明、行、识……乃至苦、苦迫」的每一个环节,产生「厌离、离欲、灭」,也是可以证得出世间法。
 
《相应部12.67经》讲的是对「无明」产生「厌离、离欲、灭」,对「行」产生「厌离、离欲、灭」,对「识」产生「厌离、离欲、灭」…乃至「十二缘起的每一支」产生「厌离、离欲、灭」,以此而得到解脱。另外,也可参阅《增支部6.63经》中类似的逻辑。
 
相对于上面的经文,《相应部12.38经》则是专门针对「缘起」里面的某一「支」来修「厌离、离欲、灭」:针对「缘起」里面的单一「支」——「意识」,看到它是依着「意向、算计、漏」作为它的根据地,不断地经验驱迫、投射,因而经历「生、老、死、愁、悲、苦、忧、绝望…」,就能对「意识」产生「厌离、离欲、灭」;因为「缘起链」是必须以「意识」作为其环节,所以对「意识」产生「厌离、离欲、灭」也会对「缘起的轮转状态」产生「厌离、离欲、灭」,因之达至解脱。
 
另外,《经集 1.1经》有讲到,光是针对「十二缘起」里面的单一「支」——「行」,看到诸种的「行」(内心的活动、意志的建构),是没有坚实的、是空洞不可倚靠的。当他心里能够看穿这样的行,就知道这是没有趣向、没完没了的,不能够带来任何的坚实、稳定的,他就脱离开「此岸跟彼岸」。
 
「行」基本上就是活动,「从此岸跑到彼岸」;「这里不够好,我要去到那里」;「我现在正努力地讨好这个人,使得这个人以后会爱上我」 …。「行」基本上就有此岸跟彼岸~有个当前的所在地、有个自我定位,跟想要趋向的目标。当一个禅修者,对于这样的「行」产生出「厌离、离欲、灭」,就会像一条「蜕去老皮的蛇」一样,脱掉「行」的包袱,而得到解脱。
 
另举一例。《相应部22.2经》等经说:佛法的关键可以是只针对「缘起」中单一的「支」——「渴爱」:「我们的老师教的最重要的就是『爱』的降伏…针对色、受、想、行、识的爱」,如果能消灭、超越它们,那就是达成修行目标。
 
前面曾讲到,某一些南传佛教坚持,一定要在具足观察到「十二缘起」的状况之下,才能得到解脱。可是如上的众多经典里面的例子,显示出有一些人,不需要透过那么繁复推演的解说,就能够理解到痛苦的关键在哪里而得到解脱。也就是说,他不需要看到「十二缘起的每一支」,只需要看到其中的二支、数支彼此间的关系,甚至单独的一支,它的某一些特质,就能够获得解脱。
 
这里要表达的是,如果你知道「缘起」的任何环节,真的懂了,懂得了「不对轮转状态怀有任何的遐想」,那么可以不必透过复杂的「十二支缘起」的角度,一样可以证得解脱。这就是为什么佛经里面,有一些人、有些佛陀的弟子,光是听到佛陀讲:「集起法即是坏灭法」,就证果了(如《中部56》)!
 
总结地说,「缘起还灭」的「灭」,起码有三种用法。有时「灭」指的是「积极地扑灭、停止某种活动状态」;有时「灭」指的是「促生某种现象的因素已被移除,所以被促生的现象也被动地随之停歇」、「污染某种现象的因素已被移除,所以被污染的现象也被动地随之质变」;有时「灭」指的是「厌离、离欲、灭——不再遐想、喜贪某种活动状态」。若不清楚这三种用法,「缘起还灭」中的一些逻辑是令人困惑、易生误解的。所以,佛陀讲「缘起」、「缘起还灭」,有时是为了嘱咐弟子「积极地扑灭、停止」像是「无明」和「渴爱」的状态,有时是为了说明修行中该注意「苦迫制造链」中的所有贡献因素,有时是为了说明轮回是「条件依托的不稳固状态」,以导致「厌离、离欲、灭」的「向解脱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