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原始佛法的修行次第(下)

发表时间:2016-04-02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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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倍贤教授2015.8.30skype开示)

        在佛陀的经教中,有一部很有名的经收集在《相应部》。这部经据说是佛陀的遗教,也就是佛陀在入灭前留给大家最后的一句话。这句话在历史上一般通俗的解说都是解释成「不放逸」。今天我们可以来讨论这句话的意思。

        在《相应部 6.15经》,佛陀教给弟子们最后的一句话据说是:

        诸行是磨灭法,你们要以不放逸,使目标达成。」(庄译)

        巴利文的原文是:“vayadhammā sakhārā, appamāda sampādethā’ti.

        其中有一个关键的词汇就是「不放逸」,一般人听到「不放逸」,联想到的就是:要如何精进、用功。在其它的经文像《长部 1.45经》、《相应部 3.17经》,有很多地方同样地都有提到「不放逸~appamāda 」。有的经文像《法句经 21经》就谈到,这个「不放逸~appamāda 」是通达到涅盘、甘露、不死,最重要的因素。所有的善法都是以「不放逸」为根本,以「不放逸」为先首,最终汇集于「不放逸」。
 

「不放逸」最重要的意涵


        「不放逸~appamāda」的英文一般是翻译成“heedful”~留心,比起「不放逸」已经是相差蛮多的。然而,“heedful”也不能完全精准地表达“appamāda”原本的意思。实际上,我们从其他的经文发现「不放逸~appamāda」这个字出现时,有比「精进、用功、留心」还要更深的一层意涵。如果“appamāda”只是「用功」的意思,佛陀应该不会把这样的特质定在所有善法的首位。因为在众多的善法中,用功不见得是最重要的。

        「不放逸住」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意涵就是:根据佛陀的观察,众生最大的痛苦来自对自我的执着。而「自我的执着」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因素,就是对于我们所执着的事物,因为熟悉而失去了警戒心,把它想象成是安全、可以落脚、安歇的所在。尤其是针对五蕴、身心,我们习以为常地认为这是自我的一部分。所以当我们在经历着五蕴时,自然而然地陷溺在其中,从中产生出安逸感、安稳感。

        在谈到「不放逸」时,佛陀想要表达的一个很重要的意涵是:我们能否长时间地保持高度的警觉,是否在安逸感中,失去了危机意识?是否因为对五蕴的熟悉,看不到五蕴时时刻刻动荡不安的特质,因而对它产生执着?也就是说,执着要发生之前必先有安逸感的产生。在其它的经典中佛陀也提到,在面对我们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五蕴等身心的状态时,应该要抱持着戒慎警惕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晚上跟着一条大蟒蛇睡在一起,如何能够安睡呢?

        此外,佛陀也讲到六根、身心就好像着火一般,若是在其中产生出安逸感或安全感,那是非常不恰当的。换句话说,什么叫做「我执」?与其用一个哲学、形而上、很理论的角度来了解它,更贴切的了解「我执」的方式为:它就是安逸感的呈现。「我执」跟「我慢」最经常的展现方式,就是对于实际上是动荡不安、危险、靠不住的东西,失掉了警戒心以为它是可靠的,从中产生出不当的安全感。

        「不放逸住」不见得是指一天要静坐几个小时,或是要将睡眠减低到什么样的程度。而是指不管我们现在的修行是到了什么样的阶段,假设说已经达到见法、初果的经验,如何才能够继续进步,或者如何能够从凡夫位朝向出世间。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关键在于:我们能否看穿安逸感,能否时时刻刻保持着对执着发生的警戒心。
 

「五取蕴」就是「苦」!


        所以,「不放逸住」就是对于任何针对其他人,或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事件、五阴等,所产生出来的安全感,要有高度的醒觉。而且,用不同的方式警惕自己,让自己能够脱离开那样的安稳感。让自己坚毅、不退转地清净自心。

        佛经中有很多地方一直在形容:「为什么五蕴是不安稳的」。有弟子问佛陀:到底什么是「苦」?什么是「不安稳」?佛陀给过的最简捷的答案就是「五取蕴」。佛陀说,有很多不同形式的苦,好比说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纠缠着自己,面对着事物的动荡不安、生老病死…,这些都是苦。总结来讲,什么是「苦」?「苦」就是「五取蕴」!「五取蕴」简单讲就是在面对五蕴的现象时,把它当成是家、是自我、是自己的,且执着于它。在原始经典中,佛陀用很多不同的词汇来解说为什么五取蕴是「非我」?好比说他常用一个很特殊的词汇叫做「他」,英文常常被翻译成“alien”。最近美国加州刚立了新法,规定用不得再用“alien”来形容外国人,应该用“foreign”,因为“alien”这个字有贬抑和排他的意味。

        英文的“alien”这个字,除了是外国人之外,还隐藏有「不熟悉、不可信赖、不跟我们同一国」,甚至隐隐约约有站在对立面的意涵。佛经常常用「他」这个字来形容「非我」,显示出佛陀所要阐述的「五蕴非我」的意思,就是要看到这些,我们认为很安全、可靠、是自己的家等等身心的现象,终究而言都是不可靠的。要把它当成是外国人、是大自然的现象一般,而不是当成亲密的一部分。

        好比说我们过去在医院当义工时,看到很多濒临死亡的病人,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已经非常习以为常,把身体当作是自己根深蒂固的一个部分。当他面临死亡的关头,四大在分解、大小便失禁、肌肉不听使唤…,他产生出非常大的挣扎。实际上,这个屋子(色身)已经在败坏、要毁损了,可能意识已经模糊不清,甚至连在一起数十年的伴侣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还是挣扎着要抓住最后一口气,其中非常大的痛苦,来自于无法放舍掉自己的身体。因为在面对身体所产生的不同的触感与经验时,伴随着千丝万缕的纠缠,意识中根深蒂固的认知,这是「我」的所在。

        佛经常提到,针对自己的身体或内心的世界,不断去挖掘出我们是如何在依靠着它们,是如何隐隐约约地在守护着它们,并对它们产生出不同形式的执着。至于对身体比较不执着的人,很多人在面临死亡时,有可能执着的是内心所产生的影像或念头。例如,有可能放舍不掉跟配偶一起经历过的甜蜜时光等记忆。这些都是因为平常对于五蕴,有非常根深蒂固的熟悉感与安逸感,所以在死亡的关键时刻,最潜在、最根深蒂固的抓取就涌现了。
 

如何观照「非我」


        我们在观照「非我」时,很容易把它变成哲学化、理论化。从历史上佛教的发展过程来看,那些后来新编辑出来的经典与论典所辩论的有很多都倾向形而上的问题,例如「我如果不存在,业力要如何延续?」,「如果没有我,记忆要如何延续?」这类形而上的问题,把「非我」当作是「有、无」的议题(所以后代的佛教把原本「非我」的重心转移到「无我」和「空性」的重心。原本是「别把这个当作我」,变成「我、本质不存在」)。

        在原始经典中,佛陀所讲的观照「非我」的方法,都是针对一些非常具体,能够直接感觉到、观察到的现象; 「非我」是面对这些现象的一种不认同、不放逸的态度和具体应对这些现象的「心行」。好比说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产生出忧虑,就是一种自我的表现。因为,忧虑基本上就是我们的心钻到了过去,对于过去的快乐、不快乐、愉快、不愉快等经验,向未来做投射与延伸。想象自己到了未来之后,不要再经历那么可怕的东西,或者还想要那个舒服、美好的东西,对于能否遂愿而得失忧虑。

        也就是说,这个忧虑感是来自于我们的心,在时空之间穿梭着、盘算、计划着未来,我们担心着自我在未来的命运所产生出来的。因此我们就了解到,在日常生活中如果经验到紧张、不安、焦躁、干扰和忧虑,甚至内心有很多散乱,都是来自于这些活动,这些都是一种自我感的表现。与其花很多时间去分析,自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到底是有我还是无我,最终佛陀要表达的,就是要我们去挑战「安逸感」。去挑战我们潜意识中,哪一些东西是可靠的,哪一些东西是安稳的,等等的预设立场。

        要观察「非我」,基本上有一个先决的条件,就是培养「平舍心」。我们曾经讲过,很多锻炼定力与静坐的方法,有很大的程度是在建立平舍的心量。从平舍的心量之中,再来面对非我的议题时,我们不会感觉到自我感被威胁。我们能够非常如实地看到,经验是如何产生、如何毁灭,执着是什么样的活动,是怎么样产生的,执着产生时造成什么样的压力。
 

培养「平舍感」的方法


        培养「平舍感」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们举两个例子来说明。其中一个作法,就是将平舍看待成好像是一层保护罩。也就是说,在经历着日常生活中的人事物时,我们可以感觉到当下所有经历到不同的人事物,不同的触感、念头、经验…等等,都透过平舍的防护罩而得到缓冲。因为力道已经缓冲,我们的心不因这些此起彼落的刺激而慌乱、没有招架之力。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们的身心变得非常的宽坦、放松,容易观察非我。

        另一个培养平舍的方法,跟上述的方式几乎是反其道而行。刚才的方法是设立起一个保护网,当这些事物要侵袭我们的身心时,会先得到缓冲才进入到我们内心。而另外一种方式,是尽量地移除自我防卫的反射动作。也就是说,尽量把内心敞开来,允许经验彻底地穿透。那种感觉,很像是我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更加随顺,尽量地放下,因为焦虑而产生出来的控制欲或盲目反应。

        什么叫“surrender”~投降、随顺经验之流?「投降」并不是说变得消极,不再能采取善巧的行为来塑造我们的生命。而是特指观察到,我们有非常多的反应模式都是来自焦躁、不安。这些焦躁不安根深蒂固,甚至在婴儿时期就已经学会了。例如在婴儿时期爸妈抱我们时,有可能一不小心让我们从他们的怀里掉了下来,我们生理的基本反应就是去抓。动物学家在大自然中观察,就连猩猩的baby都有种本能反应,在刚掉出母亲怀中的那一瞬间,牠们会伸出手臂要抓住妈妈的毛。

        我们有很多类似的经验是根深蒂固、从小累积的,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过去或过去生。总而言之,记忆中有很多潜在、无法化解的恐惧。因为未来自我的命运充满了不确定、不可测性,所以我们对于未来的自我,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有非常高度的焦虑感。因此,在面对日常生活中所发生的「眼、耳、鼻、舌、身、意」等不同的经验时,我们会情不自禁、习惯性的,由这样的焦躁感而流露出来的反应,就是一种平舍心的相反。

        这就是为什么,要培养平舍心其中一个很好的方式,就是学会调伏身体(生理)、心理的焦躁感。调伏生理上的焦躁感包括:身体深度放松,那种慌乱中要去「抓毛」的惯性。缓减心理上的焦躁感的技巧,包括:更清楚地看到,我们对于经验之流的控制是无法绝对的,透过深度放下焦躁而得到压力的解除。不管是修四念住的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或法念住,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去化解对焦躁所反应出来的不恰当的模式,这些模式都是自我感呈现的方法。
 

「自我感」往往会以忧虑、紧张、烦躁、不安、妄念等方式在呈现


        在生活中,与其把非我当成是哲学的道理来思考,不如具体观察自我感是如何呈现的。「自我感」往往会以忧虑、紧张、烦躁、不安、妄念等方式在呈现。我们能够一边培养平舍心,一边去观察是哪一身心的活动在破坏平舍心。例如什么时候平舍心会不见了?忽然之间产生出忧虑了!明天怎么办?工作还会有吗?退休金存得够吗?孩子能否上得了好的大学…?当这些意念呈现时,你发现它紧密连着我们自我定位的方式(我是谁、我能做甚么、我拥有甚么…等等)。它无法随顺经验之流,妄想着插入经验之流,透过更高度的紧张与控制来达到安全。所以,光是学会放下紧张与焦虑,就能够很大程度地看透「我执」是如何发生的。也就是说,原始佛法中的「定学」与「慧学」不是割截开的,开展定的过程中,就在开展慧。智慧是不是真的开展,看自己有多少「正定」也可知晓。

        除了透过观察平舍是如何被干扰、被打断,佛陀还教导,要透过开展出善巧的「想」与「取角」,来建立起非我的认识。什么是善巧的取角?一般人看到所谓的五蕴、身心的状况,都觉得我们是扛着这个五蕴的人。例如去美国玩,我们是将五蕴从台湾扛到美国去。佛经中谈到,如果你能够精准地从触觉下手,去看到你每多扛一分的五蕴,就要承担它一分的重量。

        实际上去体会因为扛它、抓取它而产生的压力,就能够帮助你了解到,如何能够用平舍心来面对五蕴。你可以看到虽然当下五蕴有出现紧张,或是松弛放缓的现象,其中却不需要有任何人钻进去扛着它、控制它。你可以不用把五蕴看成是包袱般、提着它,而是将它看成是一系列的苦,它的压力感的产生与消除。只有苦的「生与灭」,不需要再去想象,你要从这个地方将身心扛到下一个地方。这是一种「取角」的方式。
 

与其以得失的角度来看待五蕴,不如以生灭的角度来看待五蕴


        一般人在经历人生时,都在想着要如何让自己进步,要如何让自己更加的完善。如果你告诉人家:「来!来学佛法!」很少人会感兴趣。可是如果你说:「来!我们来学习如何让自己进步、完善的方法。」这样的促销方法就会很受欢迎。绝大部分的人,他的价值观与人生最大推动的力量,是如何达到更完好的自己,如何让自己更上一层。所以他会将事业上的进步,想象成是自我的一种突破。将感情上的经历,想象为自己是多么的潇洒、美丽,他(她)已经收集了多少的爱人与爱情,他(她)的人生经历、甜蜜经验比别人更丰富…等等的。很容易用这些角度来取角。

        可是,如果我们能够练习在平舍之中观察,实际上我们的得跟失,不过是一连串的五蕴现象的生跟灭。用这样的角度来看待,就有助于接下来的反省。什么叫「得」?什么叫「失」?不管你有多少的累积,你永远也只有眼前的这一瞬间。你认为累积了多少的房子与房地产,你的受用也就只有晚上睡觉时,身体接触到棉被,接触到温暖或凉风的那一瞬间。其他,绝大部分都只是想象出来的,想象你已经累积了多少东西了。

        因此对于一个禅修者而言,他非常容易知足。他很容易能够看透一般人非常在乎的得失,实际上,在当下对我们色身受用的程度它的有限性。
 

日常生活中要如何不放逸?


        佛陀教导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必须要一直去挑战与突破我们的安逸感与安稳感。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时时刻刻地观照并提醒自己,我们现在依赖的经验,它的动荡不安与不可靠性。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够有继续进步的空间,直到所有的痛苦与细微的执取都消失,直到所有我们还看不到的盲点,都显露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一个真正有出世间法体验的人,面对修行的成果,他的内心不会强调「我是一个证得几果的人」。他不会着重于他的自我已经完善到什么地步,他已经得到了多少宝贵的体验…。

        佛陀说,一个出世间的圣弟子有十种特质,其中的一种特质叫做“shedding”~减损。类似道家讲的:为道日损(损法)。一个修行愈高的人,看到的不是他的自我变得愈来愈好,而是他能够放下的东西有多少,有没有因无明而放纵安逸?有没有继续因有为法而迷醉?以这样来勘验自己还有多少进步的空间。就算是已证得初、二、三、四果,无论自己解脱的阶位到达什么程度,一个禅修者内心进步的方法,就是要继续绵密地观看:还有什么东西让他产生出错误的安逸感?还有什么东西让他误以为是可靠的,因而产生出放逸的状态?原始佛法的智慧从来无关于真空妙有,原始佛法的智慧来自未雨绸缪,能够分辨可靠的和不可靠的安全。
 

修行,就是要不断去挑战「安逸感」与「熟悉感」


        在演讲的最后提醒大家,汉传的佛教流传过这样的一句话: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认作本来人。意思是:从不可思议无量劫的过去一直到现在,你若看不透我们执着的根本,还被愚痴所蒙蔽,就会以为这是我们的本来,是我们的自我最核心、最珍贵的一部分。

        这句话要如何解释呢?一般的修行人都讲自己在修心,我们的心能够解脱了!很多人说「修行就是在修心」,接下来的疑问是:那我们解脱了之后,这个心跑去哪里了?之所以会问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我们认为:「心」就是我的最重要的核心,「自我」最终就是这个心。

        可是,佛法有一个非常革命性的说法:就连我们的心都不是我们的心,更何况是其它的。

        什么叫「就连我们的心都不是我们的心」?你若观察眼前的当下所产生出来的念头、记忆、影像等等的,你会发现这些影像、念头、记忆的产生,在很大程度上你是无法控制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问你:某某人他叫什么名字?有可能你记得起来。可是你若像我,随着年岁的增长,记忆力愈来愈退失,你很有可能会记不得。也就是说,最终那个我执的根本是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我们还认定「这个心是我的」。我们无法看到,这个心所有的项目、现象、活动,最终都是不可依靠、不可控制的。若你去仰赖它、把它扛起来,它就会变成包袱。

        你想象得到这样的解脱吗?连心都不用扛!我们所讲的不执着,不只是不执着世间的财富、情感、名利、得失,而是包括这个心。我们要时时刻刻地保持警觉,知道就连这个心,这个我们认定为自我的部分,都不用扛起来。如果连心都不用扛起来,那还剩下什么东西在制造我们的压力呢?还有什么东西会造成我们的苦呢?这才是佛陀的遗教~「不放逸住」真正的意涵。佛陀要我们不断地看到:执着的来源是什么?它来自于安逸感与熟悉感。修行就是要不断去挑战,这样的安逸感与熟悉感。
 

平常要如何观察「就连自己的心都不是我的」


        「就连自己的心都不是我的」,平常要怎么观察呢?就用一个例子来说:静坐时,内心有很多的杂念等内在的活动,此时内心能够保持「平舍」的心境,去观察那些喋喋不休的言语。一般人听到喋喋不休的言语,马上就联想到「自我」。这个喋喋不休就是「我」在讲话、「我」在想事情、「我」在定义「我」跟宇宙之间的关系是如何,我在规画未来要怎样…等等。若能够以平舍的心态来观察那个「喋喋不休」,好像在倾听大自然的声音、户外的风吹过树林的声音、风吹过风铃的声音。或者是听到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在聊天。持续观察一阵子,就很容易产生厌离心。

        不知道大家是否有过这样的经验?在候机楼等候飞机,等得很无聊了,大家就喋喋不休地跟人家聊起来了。坐在他们旁边倾听他们讲话的内容,发觉这些话语的内容都是不关己身、是不太有营养、没什么兴味的东西,很快就会觉得很无聊、很无趣。实际上,我们内心呈现出来的念头、语言,大部分也是如此。如果客观地看,就会发现它们很无聊、很无味,好像是一位唠叨的人一直在喋喋不休。这些唠叨并不是有建设性的话语,而是一个很紧张、很焦虑不安的人,透过喋喋不休在抒发他焦虑的情绪。

        为什么我们会那么喜欢倾听这种内在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在乎,我们内心产生出来的念头呢?因为我们都抓着这些念头,以为它们都是跟「自身」有关~我的念头跟我切身的命运有关。所以,很容易在倾听内在的声音时,陷入自我陶醉。心理常常呈现出「我长得多漂亮」、「我多么有才华」或「我多么没用」、「我多么笨」、「我的业力多么深重」。若能抱着「倾听陌生人讲话」的心态来看待这些言语,此时就是在修「非我」。

        倾听大自然的声音,风吹过山谷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在机场听到那些跟自己无关的人在不安地交谈着。用这样的角度来看待,那么就连内心很烦乱、有很多噪音的时候,都可以禅修、都可以静坐,都可以在这样的场合中,继续修「非我想」。从这样的角度看到:就连这个「心」,都不是我的、无法全然掌控、不可依赖的。
 

【问  答】


问:平舍心的建立是否也需要一些忍受力?例如静坐时面对身体的痛、痒,是否以接受痛、痒的存在,不去动它来练习平舍心?

答:可以分成几个角度来讲,第一、「平舍心」是否一定要建立在忍耐痒上面?很多的禅修中心建议:痒起来就不要理它,痛起来也不要理它。那是一个可以下手的方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就算去抓痒或脚痛时换姿势,都还是可以修学平舍心。好比说可以去观察抓痒的过程中有多少的焦躁感?如何去纾缓这个焦躁感?一看到抓的动机跟动作,能够历历在目地感受到你是如何在承担。你的内心是如何产生出动机?如何允许这些动机、触感穿透自己?

也就是说,要修学平舍心并不一定要忍受这些感觉。有些时候如果想给自己一点挑战,痒、痛、酸麻的感觉产生了,要刻意去看在这样的状况当中,我有多大的忍耐度。这又是另外一种游戏跟实验法,但不是唯一可以修学平舍的方式。而且这样的方式,如果没有精确地了解平舍的意思,很容易就变成压抑。如果痒、痛的产生你只是无动于衷不去抓,有可能变成是一种压抑。只是让我们的意志力变得非常坚强,或者对于正在发生的事物,变得比较没有敏感度。

最好是能够多元、精确地了解平舍。像刚刚讲到:什么是从焦躁感产生出来的反应?什么是从紧张产生出来的反应?在日常生活中如果能做得到平舍,很容易可以体验到身心的轻安。因为当你处在平舍的状态时,内心一定是不跟贪、忧相应的,很多没有必要、没有建设性的反应模式就休息了。当你在平舍时,力气并不是放在逃避、压制或盲目的控制上,而是处在一种省力、有效率、轻松的状态。

所以平舍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可以感觉得到!若是处在平舍的状态,心自然而然很容易安定下来,并且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当下的活动模式。


问:阿姜Jeff曾经讲过「锻炼平舍的身心,让它像大地一般承载…」,另一个讲法就像河水一样,即使加一把盐也不会感觉咸…?

答:这两个例子是出自于两个不同的经典,讲述的是两个不太一样的东西。像一包盐如果洒到湖泊里,然后舀起一汤匙湖水来尝,不会感觉湖水因此变咸了。若是同样份量的盐放进一杯水里,这杯水就不能喝了。经典里主要的意涵是指智慧的功德:一个有智慧的人,可以因为智慧的力量,令自己不被过去所做的不善巧的事情所产生的恶报,给彻底湮没了。

你所讲的第一个例子,在《阿含》里也有这样的经句。汉文的讲法是:大地不择而载,水不择而洗,火不择而烧,风不择而吹。「不择」就是没有挑剔。意思是,大地不会因为这是狗大便,觉得恶心而不承载它;也不会因为这是黄金、钻石而赶快去捧起它,不管什么事物大地都能够承载。水也是这样,不管是污秽或干净,都能够无分别地洗练它。火也是这样在燃烧、风也是这样在吹拂。佛陀用四大来比喻修练平舍可以取这样的相,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人都有一种习惯性,会自圆其说、给自己找借口。例如内心有焦躁感产生时,会觉得这个时候还不用修行。因为我最近发生了好大的事情,我太太要跟我离婚,或是最近我的小孩出车祸了、最近我搬家了……。因为我很不安、很焦躁,所以这个时候不能修行!等到这事情过了之后,我才…。

佛陀教的「不放逸住」的态度,是指任何时刻都用得上的。在我们觉得沉不住气、无法承担了,那个关卡正好就是我们最需要锻炼的时候。不管是多么肮脏、污秽的境界,都可以像大地一样的承载;都能够像水一样的洗练它。日常生活中,有的时候觉得修行很舒服:修得真好,心很安静、很听话、明白什么叫平舍…,那个时候是修行的好时机。反过来,如果你觉得烦恼特别多,静不下来、不能安定、乱哄哄的…等等不顺意的现象,在这个时候如果还能保持「非我」的态度,只要态度是正确的,也都是很好的修行时机。


问:有一次静坐即将要入定,听到外面「碰」的车门声,使我害怕不敢入定,从此就入不了定了,请问要如何对治?

答:第一、要了解佛法的禅修不是这样的二分法。所谓的「入定」不是一件事情而已,不是有一种定你要去入它或是没有入。而是有很多不同的境况、活动的方式,会帮助你体验到不同程度的智慧、明觉、安定、快乐、平舍…等等。所以不必把入定想得那么二分:「我今天都没入定!」就算今天静坐时没有很安静,我们都可以培养其他的特质。

好比说在不安静之中学会耐心地跟不安静相处。或是在不安静之中培养不气馁,有恒心、耐心、很从容、不断地活在当下。让心像镜子一样,能够观照这些动荡不安,而不会因此令自己产生动荡不安。也就是说,修学所谓的「定」不是一种状况,而是有很多不同的活动方法。我们要去了解这些活动的方法,知道它是怎么产生的,怎么熟悉它、使用它,这才是修定最重要的目标。

第二、你提到「有害怕的感觉而入不了定」。我以前在医院做义工,看到很多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潜意识里有很多根深蒂固的害怕会跑出来。有的人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因为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尊严、都在要面子。所以在朋友、家人面前,要表现得很从容、很潇洒、不在乎。可是面临生死关头,发现到最亲爱、最可靠的身体跟记忆都不可靠时,那时候的害怕,甚至会让一个人大小便都失禁,呼天呛地、哭爹叫娘!有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情形。

我们在学静坐的过程,往往会遇到一种障碍,使得我们无法进入更深的定,放不开某些事情,放下的程度不够彻底。举个例子,在佛教讲的定境里有一种定很特别,这种定的特色是身体影像的感觉会消失。如果要进入这样的定,必须要有很大的程度把身体当作是「非我」。也就是说,身体不是你落脚的地方,你愿意暂时地把身体的观念跟触感放开来。可是很多人要经历那样的突破点,到了准备要把身体抛开的临界线,第一次经历到身体的感觉消失,他会慌乱。

因为,“you feel like you’re no longer in control.” 平常你感觉有个具体的东西可以抓着、控制着,此时这个东西不见了。一般人的心,在还没有受过训练之前的惯性,以为东西消失了是一种失去,失去控制那是很可怕的事情。不知大家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到自己在开车时睡着了,在梦中突然惊醒,「我在开车耶,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睡着了!」就是那种失去控制的害怕。

在入定的时候,是一个层次、一个层次的,像在剥洋葱一样,把粗糙的活动一层一层放下来。随着放下粗糙的活动,你能够观察到愈来愈细腻的活动。最终帮助你看到,所有的活动都是不可执着。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掌控、值得去抓的东西,禅修最终的目的就是这样。

在禅修的过程中,因为要放下一些很习惯性的,认为是由你掌控的东西,在放下时很容易会遇到惊恐。这时要怎么办呢?其中一个作法是继续修「非我观」。去看你怕的那个部分是「非我」,自我不会因为放下这个部分而受损。那个自我本来就是不可抓的,不会因放下自我就失去了什么。本来就没有自我可抓取,抓的只是海市蜃楼。看清楚这一点就能够认知到,修行不是把自我消灭掉,而是发现本来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自我感」是透过活动,让你以为控制到了什么东西,而产生出来的幻觉。所以你放下的只是那个幻觉,而不是一个实质的、对你有利益的东西。

平常「放下」做得愈彻底,静坐之中要进入定境就愈加平顺。原始佛法传统流行这样一句话:证得初果以上的圣者,要入禅那、进入色界禅,会比起凡夫要容易许多。因为色界禅有一个很大的特色,就是来自于放下控制感,放下因为焦虑而产生盲目要控制事情(being control)的冲动。当你能够化解掉这种焦虑,这种根深蒂固需要控制、依靠的焦虑感化解时,就很容易进入到很深的平舍。心能够随顺着经验之流,允许一个不能掌控的事情发生、消灭,其中就已经有很深的定力在里面。初果断除我见,体会过出世间的放下,对于禅境中无有颠倒恐惧的放下,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过去曾经有同修说:我静坐时出现空空荡荡、好空好空的境界,我知道只要一进去,就会有从来不曾有过的安静。可是我很怕、不敢进去,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很多人以为「进去就出不来了」。你可以提醒自己:那些丢了之后就会拿不回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值得保有,可以尽情地丢不用担心。那些真正宝贵的东西,要丢都丢不掉。不用怕内心本来自由的本质,会因为入定、自我的执着消失了,就使得这个部分也消失,没有任何条件可以动摇「不执着」的本质。所以尽量安心地放开它,最终你放开的都不是那个自由的本质,你放开的只是抓的动作而已。


问:佛陀教罗睺罗:「当观所有诸色,若过去、若未来、若现在,若内、若外,若麤、若细,若好、若丑,若远、若近,彼一切悉皆非我,不异我,不相在,如是平等慧如实观。」这一段经文,是不是老师刚刚在教我们的内容?

答:对!佛陀说:三果、四果圣人平常以何为住?也是常常住于上述的内容:继续地看到所有内心呈现的境况,都是不安稳的,不要跟它纠缠,不要把它扛起来。绵绵密密地观察:有没有纠缠的地方?有没有扛起来的地方?有没有「盲点」,也就是隐隐约约对它产生幻想,觉得它能提供给我「我要的安逸感、安全感、美好的、平安的」。还是能够保持高度的警觉,知道这不是家、不能落脚。不要在这个地方制造出另一个自我,不要把包袱扛起来。一个人只要不断地维持这样的用功,就能够净化内心所有的烦恼,达到彻底无漏的境界。


问:刚刚同修提到对入定感到恐惧,与其把焦点放在入定,可不可以把焦点放在:是什么东西在困扰着他,从这里下手去化解困扰?

答:对!大部分的人入定是用专心、意守的方法,并不是最有效率的。最有效率的方式是去看:什么样的活动、思考方式、应对方式在困顿着你?让你的心不能开朗、明净、安顿。是什么活动在增长、制造焦虑感?也可以透过改变念头、放松身体、调理呼吸、改变应对境界的方式…等等方法,让焦虑感缓解或消失。焦虑感的缓解跟消失,就是定境的一种。


问:老师讲过,佛陀讲的定力是来自于身心很放松,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定?

答:对!用广义的角度来了解定力是更有帮助的。这就是为什么佛经里面,佛陀常常教导:用慈柔的态度、用慈心充遍你的知觉。你的心在接触境界、接触身体的时候,都是跟慈柔相聚的,光是这样就能入色界禅,原理就在这里。所以原始佛教的定力,大多并不是跟专注力有关的(持咒、意守等的方法,原始佛经中是看不到的),佛教的定力,是直接跟智慧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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